原创文学张爱华散文:记忆中的年味

—— 原创文学张爱华散文:记忆中的年味

来源:新余文艺 \\ 作者: 诗王 \\ 朝代:近现代 \\ 栏目: 现代诗歌 \\ 人气: \\ 更新:2020-01-22

记忆中的年味

文/张爱华

迈过腊月二十的门槛,年味真是浓了。

家家户户开始浸黄豆作豆腐,房厅手推石磨前排起了等候磨豆子的长队,当然不是人站在那儿挨个候着,年节就在眼前,包括老人和孩子没有一个闲人;于是,各家各户舀一勺浸胀的豆子搁在那里排队,上一家快磨完,下一家的人就站在旁边说闲话等着接手。

众厅里爆花机前则排起了布袋队伍,袋子压着自备柴火的半块茶枯,口袋里装的是糯米蒸熟、晒干、碾扁的“映山米”。打爆米花的师傅,左手拉风箱,右手摇烤炉,一个装了映山米的铁葫芦在红彤彤的火苗上转悠,每隔七八分钟摇起铁葫芦,将带独角的瓶口套在麻袋里,师傅做出扳角放炮的动作,围观的人群赶紧双手捂住耳朵,随着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散发出青蓝色的烟雾和浓郁的爆米花香,大家又惊又喜吓一跳,孩子们都围上去捡食飞溅在地上的雪白的米花。这种热火欢乐的场面,每天从清晨持续到深夜。直到除夕这一天上午,打爆米花的师傅才收拾工具,腰间揣着鼓鼓的钱包,挑担回家过年。

趁着地还是热的,接着在打过爆米花的地方丛地炉火。发地炉火是有技术的,年年都由几个热心众事的核心人物来做,他们将茶枯敲成块,架起一座约二尺高的宝塔,中间引燃一把茅草,投入细小木片,火烧大了再放大块木柴,等茶枯燃着了开始垒炭饼,炭饼烧红了再接着垒,最后用湿炭夯四只脚并封顶,修成立体梯形,蓝蓝的火苗呼呼有声,红亮的火光从前后左右辐射出去,整个众厅里一下子就和暖了。

吃完团圆饭的人,一下桌就往这儿凑,夜色越浓,炉火越旺,人越聚越多,比平日里在这儿办喜酒或听瞎子戏还热闹。老人们怕浪费一炉好火,围坐在火堆旁不肯轻易起身,十指交叉箍在膝盖上,或张开两个巴掌安详地烤着火。几个经历丰富的老人,则有说不完的话,一遍遍复述年轻时走脚落店做生意的奇闻轶事,往往添油加醋,一次比一次夸张,简直把自己描成了传奇人物;比方说吧:我曾经挑一百多斤雪梨下蒙山,打飞脚走人;当年我们去分宜南乡山里买木头,一个人掮两根杉树,走通宵不歇肩。有个外号称“叫伢”的人,只要他在场,就围满了听故事的孩子,讲到精彩处便卖关子,要敬献一个爆竹给他,用手指捏住,对着烟头点燃,“砰”的一声,吓孩子们一跳,他也像个孩子一样开心极了,然后接着讲下去。男女青年离得远远地站着说话,青皮后生不时拿话惹恼姑娘,被一阵追打绕着屋树小跑,引得众人哄堂大笑。娃娃们由大人陪同,点燃手中的烟花棒,不停地划动,舞出好看的光圈花带。也有那么几个招人嫌的皮男孩,嘴上傲根烟,引燃散个小爆竹专往人多的地方扔,以惊吓人取乐。

烧地炉火的年俗,不知始于何年何代,总之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。从除夕这天发火开始,要烧到过了元宵才熄灭,中间忌讳断火,每天都要烧掉几百上千斤煤炭,实在是一项十分奢侈的开销,也只有过年,才舍得潇洒一回。平时多数人家都是烧杂柴、树叶、棉花槁做饭,不靠山的平原村庄,人们还烧牛屎、烧稻草,饭菜一锅熟。只有家中有人做手艺或吃皇粮的人家,才有条件烧炭。起地炉火,从来就是村里的大事,需动员大家都来出钱出力。早先村庄里有众会,不等临近过年,村长会选个冬闲晴好的日子,召集家里有土车的人一起去双林“标岭煤矿”推炭,要走三十多里路,天没亮出发,到天黑才赶得回来,一路上,几十辆独轮车前后相随,像支前的队伍一样浩浩荡荡。到了集体的时候,独轮车很少用了,队长吹口哨喊话去社办煤矿“乌金井”挑炭,村里男女老少齐上阵,一百多人挑着土箕逶迤而行,甚是壮观。依稀记得那年我才9岁,也拱担土箕跟着跑,既图好玩,也为挣工分。离开煤矿起肩的时候,我攒劲挑了半担炭,越走越沉,两只脚撇撇倒,泼泼洒洒,回到家一过秤才三十多斤,会计给我记了三个工分,那些大人多的十分以上,少的也有七八分。

正如体育盛会点燃熊熊火炬,地炉火发着了,过年的气氛就红红火火旺起来了,吸引着全村的人欢聚一堂,众厅里天天热热闹闹。除夕夜,有好些人家会自发地端来点心,供守岁的人尽情享用。凌晨出行的鞭炮一打响,孩子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捡爆竹,房前屋后跑得噗噗响。等到天亮了,围在一起掏口袋里的爆竹,晒各自的战果。

大年初一,是完完全全“享清福”的日子。这一天,主妇不用煮米饭,一家人早餐吃鸡汤煮年糕,象征着吉祥如意年年攀高;中餐晚餐吃前一天的剩饭,那是年年有余;也不用针线,不洗衣服,甚至不动扫把,彻底卸下一年的重负和辛劳,好好放松一把。男人们田里家里的事都丢开一边,左一群右一伙,聚在一起打扑克、踢皮球玩耍。最招人喝彩的是“跳桌子”,就是把吃饭办酒席用的八仙桌放在众厅里当木马跳,开始放一张桌子,成年男子依次助跑,手按桌子飞身腾跃,一般都能轻松跳过;再并一张桌子,能一跃而过的人立马减去一半;增加到三张桌子,人倒立腾跃时要快速换手才行,能飞身而过的人寥寥无几。传说老祖宗中,有人能纵身一跃跳过并排七张八仙桌,但族谱中无有确切记载,也许只是个神话,或千百年来追求的目标。

作田老表是很难闲得住的,有歇也歇得不自在,初一下午就开始搜出一些事来做。男人们牵着牛儿结伙去田野里溜达,顺便摘把油菜心回来,叫“采青”,谐音“财请”,就是请财神的意思。要是自家没有种油菜,或油菜白菜长得不好无菜心可摘,只要看着好,摘谁家的都没关系,对方知道了反以为自己“财多”而高兴呢。采下的菜心,用一条红布束成两小扎,有的披在牛背上,有的挂在牛角上,像迎娶美丽的新娘把财神请回家。

自初二开始,过年的大戏才真正登场。亲族之间,友好村庄之间,轮番上演独具浓郁民俗文化气息的团拜活动。稍微大一点的村庄,一般都训练了二至三支闹年的队伍,一支是舞狮舞龙队,一支是打师队,即现在的武术表演队,再就是乡村戏班。吃过早饭,村庄的众厅里就锣鼓掀天欢闹开了,所有参与舞狮舞龙的人,都换上专门服装,从家里赶来集合,在时而舒缓时而激越的锣鼓声中,热身候伴。待人到齐了,村长站厅门口点燃出发的鞭炮,这支队伍狮子领头,黄龙紧随,后面是一长串旱船、小丑、秧歌队,喜气洋洋,出去拜新年闹新屋,由近渐远,远足到外乡外县,整个春节十天半月都在外面跑。邻村外地的舞狮舞龙队,也先后来到我们村里拜年,都是先在众厅里表演。一开始村长故意混在人堆里不出面,好让表演的时间尽量长些,待各式动作花样表演完了,停下来歇息,才走向前去奉送谢礼。这些贺年的人接了红包,还要绕着村巷转圈,舞龙的人撑着黄龙进到新做的房子里去闹新屋,每到一户人家都一个大小不一的红包。新春出去舞狮舞龙,竟是一项收入不小的副业。

相比舞狮舞龙的阵势,打师队则是小打小闹,少则七八人,多则十来人,一担刀枪棍棒,一面鼓一面锣一副钹,一路“咣当嚓咣当嚓”进村来,大群孩子在前面领跑带路引进众厅,锣鼓敲上好长一阵时间,等到挤满了观看的人,武师才轮番上场表演。打条子(约一丈长的细长木棍)的,左一个弓步快速后撤,右一个飞腿翻身迅猛进逼,条子在手中抡得呼呼生风,在地上抽得啪啪作响,赢得满堂喝彩。棍棒表演结束,跟班的人马上端着木盘收取打赏,有投一块钱的,有放一毛两毛的,也有扔一分两分的。接着是耍大刀,刀刀相较,逼得敌对的两个人面红耳赤,吹胡子瞪眼睛,像是一对势不两立的仇家,举刀向空飞起的瞬间,吓得近边围观的人集体往后倾倒,发出一片惊叫的声浪。这种过年武打表演,有点像在集市或庙会上卖打,也是靠表演精彩赢得赏金的,但绝无打擂斗武的风险,只限于为过年助兴添个热闹和乐子。

过年唱戏更是一项技术活,需得训练有素,节目才拿得出手,戏班才走得出去。村里的戏班每年都要设法排一台或两台新戏;几台看家老戏《玉堂春》《天宝图》《南瓜记》《七品芝麻官》和耍戏《十八摸》《猪八戒背媳妇》,也因为角色调整和新演员的加入,需要重新彩排磨合。秋收一完,戏班一伙人就集中在一个空闲的房厅里排练,背诵台词,清唱练声,配乐试唱试排,每天反反复复练习,真可谓台上三分钟台下三年功。

接待戏班要牵动众多人家。唱戏的钱通常是村里众会出一点,再抓住第一次上丈母娘家拜年的生姑丈凑分子,碰到一年八九个生姑丈,摊到每人头上二三十块钱,大家都满心乐意;要是这一年只有两三个生姑丈,每人负担上百块钱,就头痛了,有人打赖不想出,可最终还是一分不少,旧时乡村族规的执行力可强大呢。戏班到了村里,唱戏的人都分到各家各户去吃派饭,他们吃起饭来都很文明,不喝酒,不吃腊味,不吃辛辣菜肴,鸡肉鱼等荤菜很少动筷子,说是吃了会哑嗓子,唱不出来;其实,多半是体谅人,好多人家一桌菜要待一个年节的客。村庄之间搭台唱戏都是配合默契的,相互轮着来,今晚这个村子,明晚那个村庄,无论哪个村唱戏,十里八乡的人都赶去看,尽管夜晚户外十分寒冷,可人一多就火热了。有些戏目年年唱,都看过无数万遍了,乡亲们依旧看不厌,奔的是一个热闹,聚在一起开心。

过往年代,没有电视看,乡村大戏是最具磁性的文化生活,从正月初二晚上启幕,要唱到农历二月耕牛下田。到了这个时节,人们忙于春耕,浓浓的年味自然随十里春风飘散了。

作者简介

张爱华,男,1964年出生。单位,分宜县文联。江西省民协会员、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,新余市作协会员。创作的随笔、散文、诗歌、小说在《人民日报》《儿童文学》《国家诗歌地理》《星火》《创作评谭》《中国诗歌网》《新余文艺》《新余日报》等报刊发表。曾获“中华大地之光“征文二等奖,“中国麻夏布情”全国诗歌散文作品大赛三等奖。著有诗集《心灵的风景》。

编辑:黄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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